黑崽刷越苏

愿望还是要有的,万一实现了呢。

青梅番外之【可爱的鲁迅】+【回马枪】

试酒-W:

还在考试中~19号结束……可爱的《青梅》番外继续奉上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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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可爱的鲁迅】


驼驼和小狗在打架。小狗也算让着驼驼,可是驼驼不领情,十八般武艺全部亮出来:火力全开追着挠。小狗只能躲着,挨一爪子就“呜呜”一声,可怜兮兮的。


宁致远看着觉得挺感慨。这驼驼也真是够了,欺负新来的居然这么狠。安逸尘倒是无所谓,他把宁致远拉到身边去:你不要天天盯着猫猫狗狗的看了,我说真的,你得空多看我两眼啊。宁致远低头看一看放在他桌子上的诗集文件还有手稿,有点鄙视:你天天盯着字,也没见你多看我两眼。安逸尘听完,顺手就把桌上的书合起来,手稿也被他推得远远地了。他好整以暇端起了架子,眼睛一瞬不瞬望向了宁致远。


宁致远最拿他这样没办法,这正正经经的“多看我两眼”让说笑一下子就认真而清甜起来了,宁致远退了两步把驼驼拉过来,扔到安逸尘怀里:“你看,你儿子欺负你儿子,你管不管?你不要看我了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安逸尘接住飞过来的驼驼,摸摸它的头,安抚一下被吓坏了的小猫。再去看炸了毛的另一只小猫:“我倒是和你说真的,驼驼和小狗,你能看两眼看两眼,明天我们可能要出国,去日本和德国,散散心。”


“哦,”宁致远没有把出国放在心上,他把小狗抱在怀里发愁,“怎么办呢,也不能一直叫它小狗吧,起个什么名字好呢。”安逸尘看着苦思冥想的宁致远,实在是哭笑不得。他把驼驼放到桌子上让它自己去玩,然后坐到宁致远身边,伸手捏一捏小狗的耳朵:“起什么名字都好,可惜陈星不在,要不然这种事交给他就好了。”他如此突然地提起陈星,宁致远一下子有些恍惚了,陈星那个叽叽喳喳的样子一下子就又浮现在自己面前了。宁致远想了半天,明显情绪不太好了,那种死里逃生的灰色记忆又漫上了他的胸腔:“安逸尘,你说我们明天出国?”安逸尘觉察到了他的不安和低落,就低头去看他,再捏一捏他的耳朵:“是呀,怎么了?”


宁致远忽然发脾气:“做什么去日本和德国?两个法西斯,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

安逸尘叹气:“看看你,日本有故友,德国亦有,我的恩师就在德国,我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德国,我不过是去找个念想,你不想去我们就去别的地方,好不好?”


宁致远把小狗放到一边,也觉得自己敏感得有点过分了,他有些愧疚地看着安逸尘,琢磨着要不要道个歉。安逸尘却笑了,他把宁致远往身边拉一拉,问他:“明天就走了,想不想去看看陈星,还有爷爷?”




山上风不小,深秋的季节也有些寒冷了;宁致远和安逸尘抱着大捧的紫色小雏菊坐在陈星和爷爷的坟前。陈星的遗体本来应该是送到烈士纪念园去的,可是村子里的人们都不答应,他们想把陈星留在他们的村庄里。“那个讨打的星娃子离我们也就近一点了”,这是大家的原话。宁致远呆呆坐了良久,也不说话。他最后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,问安逸尘:“陈星说过,你和他是过了命的,你们有一样的追求,是铁子。”安逸尘点头,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一些凌乱的头发。


“我也和他过了命了,我和你也是。我们也有一样的追求,那我和陈星就是铁子了是不是。”宁致远殷切地看着安逸尘。安逸尘再点头:“当然。”宁致远满意了,他把怀里的小雏菊放下,顺手拎起一瓶酒,往坟头一浇。


“陈星,”他严肃而庄重,“我敬你!”敬你的侠肝义胆,敬你的铁血卫国。敬短暂却长久的友谊,敬我与你相识的年岁。敬这迟来的相遇,敬这晚到的胜利。宁致远一仰头,大半瓶酒就“咣当咣当”全部下肚了。这可是纯正的高粱酒,醇香而且后劲十足,这么喝,不醉才是怪的。


安逸尘看他这么喝,伸手把瓶子夺下来,劝阻的话也不好说出口;摇一摇瓶子,自己把剩下的喝掉了。


宁致远看着他,愣愣地,然后笑了。他擦一擦留在嘴角边的酒渍,问安逸尘:“你和我抢?”


安逸尘喝酒并不在行,而且他也不常喝酒。但他觉得这高粱酒倒是挺好喝,就是辣。“致远,爷爷不喜欢看人喝酒你知不知道?”他才招了招手,宁致远就靠过来了,酒香殷殷贴着他的面颊,让人沉醉:“我们在这里喝酒,爷爷要用拐杖打的。”


宁致远跪在坟前,手心里捏了一把干燥的黄土。“爷爷,”他说,“你说过的,要是安逸尘对我不好你就收拾他对不对?你看,现在连小酒都不让我喝了,爷爷,收拾他!”安逸尘哈哈大笑:“好你个致远,敢拿爷爷压我。”说着就上手去呵他痒。宁致远笑得蜷成一团,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了。笑着笑着,他就不笑了,他躺在坟头,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和白白的云朵,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
安逸尘在他身边躺下,感觉得到酒精一点一点烧上来,就快要燎断他的神经了,转头再看宁致远,他也差不多。他们对视着,彼此的眼眸都闪闪亮亮。“致远,你知不知道,陈星活着的时候,最喜欢的作家是谁?”


宁致远眨动长长的睫毛。


“不知道。”


“是鲁迅,”安逸尘也学着他眨眼,“是鲁迅先生,你知道吗?”


“知道,”宁致远压低声音,两个人像是在接头一样悄声说着话,“鲁迅先生是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学家、思想家。我看过他的《呐喊》《彷徨》《故事新编》还有《狂人日记》,这些全部在你桌子上堆着呢,我最喜欢的就是《故事新编》了,里面有一篇《奔月》,你记不记得,我可是忘不掉。”


安逸尘伸手抚上他滚烫的脸颊,叹气:“记得,‘又是乌鸦的炸酱面,又是乌鸦的炸酱面!你去问问去,谁家是一年到头只吃乌鸦的炸酱面的?我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,竟嫁到这里来,整年的就吃乌鸦的炸酱面!’,嫦娥不喜欢吃乌鸦的炸酱面,你喜不喜欢吃延安这些东西?”


宁致远听完就笑了,他已经有了三分醉意,连笑声都带上了朦胧的意味:“真是太可笑了,嫦娥真是傻,后羿那么爱她,她还要跑。要是我,没吃的我也跟着后羿。我就跟着你,我哪都不去,饿死都行,延安我爱得很,延安的吃的哪都比不上。鲁迅先生这逗趣的功夫,我也算是见识了。”


安逸尘神秘地笑一笑:“宁致远,我问你句诗来,看你知不知道。”


宁致远用手拍地:“来。”


安逸尘问他:“张衡写了《四愁诗》,你能背出几句来?”


宁致远嗤笑,酒精已将他的意志全部吞噬了:“考我?‘我所思兮在雁门,欲往从之雪雰雰。侧身北望涕沾巾。美人赠我锦绣锻,何以报之青玉案。’我什么不知道!”


安逸尘却忽然笑了,哈哈大笑,笑得停不下来。


宁致远费力地爬起来撑着身子去看安逸尘的脸,“笑什么,”他低下头去看安逸尘,“你笑什么?”


“你听,”他笑着把宁致远拉下来,扑在他怀里,笑声从他胸腔震动起来,“‘爱人赠我百蝶巾,回他什么:猫头鹰。爱人赠我双燕图,回他什么:冰糖葫芦。从此翻脸不理我,不知何故兮使我糊涂。’”


什么鬼。


宁致远愣了一下,仔细一想,也觉得实在可笑,莫名其妙跟着安逸尘哈哈笑着也停不下来了。


“猫头鹰,”他从安逸尘身上滚下去,接着笑,“冰糖葫芦。”安逸尘也笑,哈哈大笑:“‘爱人赠我金表索,回他什么:发汗药。爱人赠我玫瑰花,回他什么:赤练蛇。从此翻脸不理我,不知何故兮——由他去吧。’”


“发汗药,”宁致远翻个滚,笑抽了,“赤练蛇,还由他去吧,哈哈哈哈。”他多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地笑过了?他多久没有和安逸尘一起,这么开心地笑过了?“要是我,说真的,我也翻脸不理你。”他说着,笑得肚子都疼起来,“不行了,唉,”他深深吸一口气,把脸埋到安逸尘怀里去,“你编的?你真厉害。”


安逸尘只好扶着他坐起来,用迷迷糊糊的目光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脸:“不是我,是陈星最喜欢的鲁迅先生。”


宁致远脑子里的鲁迅,应该是冷硬、刚强、倔强而且不近人情的。他是伟大的战士,是用笔把文字变成匕首和投枪的人。他宁致远曾经是党国的‘利刃’,而鲁迅先生,他也是一把‘利刃’,切割敌人的咽喉,扎穿敌人的心脏,他比谁都在行。


可是他居然写出了这么调皮的诗来。


宁致远瞪着大眼睛,表示不肯相信。


安逸尘只好摁着他的后脑勺把他靠向自己:“不信?那再念一个给你听。”宁致远醉意腾上来,只知道往安逸尘身上扒,安逸尘用力把他托起来,一字一句道:“一个小娃子,展开翅子在空中,一手搭箭,一手张弓,不知怎么一下,一箭射着前胸。”宁致远扑腾了一下,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了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,这是丘比特。”


安逸尘不理他,继续念:“小娃子先生,谢你胡乱的栽培!但你得告诉我:我应该爱谁?”


宁致远抬起头,醉醺醺拍他的脸,语气也不太好了:“你还想爱谁?”


安逸尘抓住他的手:“娃子着慌,摇头说,‘唉!你是还有心胸的人,竟也说这宗话。你应该爱谁,我怎么知道。总之我的箭是放过了!’”


宁致远不依不饶:“你还想爱谁?你应该爱谁?”


安逸尘看他喋喋不休,笑了,嘴里继续在念:“你要是爱谁,便没命的去爱他;你要是谁也不爱,也可以没命的去自己死掉。”


宁致远别的倒是没听懂,这个“死”字倒是听懂了,他一下子直起身子瞪大眼睛,抬手捂住了安逸尘的嘴。他痴痴看了半晌,叹气:“唉,去吧。你想爱谁就去爱谁吧。不要再说死来死去这种话就好了。”


安逸尘看他已经醉过头了,只好把他的手握住,和他说:“是嘛。我这就没命地来爱你,不爱你,我就可以自己没命地死掉了。”


宁致远瘫软在他身上,迷迷糊糊都快晕过去了。


“鲁迅先生……还能写这样的诗。除了你,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可爱的人啦。”宁致远嘟囔。


安逸尘只好顺着他躺下来,酒精让他呼吸都有点不畅,高粱酒的后劲实在是大。他搂住趴在他身上的宁致远,也叹气:“在我眼里,你才是最最最可爱的人呀,鲁迅先生都比不上。”


宁致远可能没有听见。但他压在安逸尘身上,安逸尘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。


陈星,爷爷,安逸尘一个人,昏昏沉沉地想着,你们看,致远就在我身边呢。


最后是水生找过来把他们带回家的,两个人都醉得死死的。水生气疯了,直接把两个人往炕上一丢,骂了两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,不会喝酒还敢喝高粱酒,就头都不回地走了。


安逸尘是被小狗舔醒的,小狗糊了他一脸口水,他一爬起来就忍者头痛去看宁致远,顺手帮他盖了被子。小狗呼哧呼哧站在一旁伸舌头,安逸尘看了它半天,叫它:“奔奔?”


小狗汪了一声,摇尾巴。


果然,《奔月》还是好使的。


就这样,小狗有了名字,就叫奔奔。虽然宁致远觉得像“笨笨”,奈何自己想不出更好的,也就妥协了。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把驼驼和奔奔送到水生家,托水生照顾一段时间,然后就启程去了山东。


一路辗转,但两个人一起走,路上倒也欢乐。在城里安逸尘买了很多青梅给宁致远带着,等坐了船,宁致远才想起来累,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陆地越来越远,再转头看安逸尘。海风掀起他的风衣下摆,他新染的漆黑的发看起来利落而干脆,温柔又美好。


宁致远走到他身边,心满意足地站定,去看远方连成一线的海与天。


安逸尘修长的手指摁上他的太阳穴:“头疼的好点没?”


宁致远闭上眼睛,懒懒应了一声。安逸尘问他:“我记得你说,鲁迅很可爱?”宁致远笑了:“可爱得很。”


安逸尘点头:“那就好。我说真的,你比鲁迅先生还可爱。”


神经。宁致远听完,终于还是忍不住,低低笑出声来了。他忽然翻身站到了轮船巨大的围栏上,张开了双臂,中气十足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句:“那是!”


安逸尘跟着跳上去,伸出一只手在腰后虚虚护住他,与他并肩而立。


有几只海燕飞过去,像黑色的闪电扎进了刺目的朝阳里。他们两个的肩膀又靠在了一起,越靠越紧。




【回马枪】


精武道馆是京都最著名的剑道馆。安逸尘带着宁致远进去的时候,有人亲热地来招呼他们:“逸尘君,好久不见。”安逸尘礼貌地笑一笑,问他:“渡边君在吗?”他们被招待到榻榻米上坐好,有人端来了精致的小点心,还端上了清酒和好茶。安逸尘仔细看了看,捏起一枚酥皮小点心递到宁致远嘴边:“对付尝尝,比不得我们自家的东西,知道你挑惯了。”


宁致远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小口,果不其然皱眉:“啧。”安逸尘瞧着他,看他精神不太好,可能是因为前几天坐船,让他不舒服了。安逸尘毫不在意地把他吃了一半的点心吃掉,再悠悠地去倒一杯茶。清茶从茶壶里宛转而出,慢慢填满桃木杯子,再氤氲起一团飘渺的雾气。宁致远看着他把自己咬了一半的点心塞进嘴里,心“扑通”一跳,眨眼就呛住了,弯下腰去扶着桌子角咳了半天。安逸尘看着他,笑得不行,赶紧端了茶往他嘴边递:“这还能害羞?吹一吹啊,烫。”说完又不放心,干脆自己吹一吹,再给他递过去。宁致远逮着空瞪他一眼,眼睛通红。安逸尘看完笑得更是厉害了。


他们在这一头还没闹完,另一头就有一个声音响起来:“逸尘君!”安逸尘转头去看,看见了渡边淳。安逸尘站起来,也随手拉起了宁致远。


“好久不见,渡边君。一别近九年,别来无恙?”安逸尘微笑着伸出手去,和他握手。然后回头对宁致远笑:“记不记得我说过,我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时候,托一个好朋友灌醉了酒井次仁,然后打了他一顿?就是这位朋友了,托他的福。”


哦?好感度瞬间飙升。宁致远微微抬着下巴,对这个日本人伸出了手。


渡边淳和宁致远握手,然后鞠躬。“这位是……”他对着安逸尘问。


“我爱人,”安逸尘笑一笑,“我们要去德国,顺道来日本看你一眼。”


宁致远的耳朵尖慢慢变得粉红,可是他没有对这个称呼提出任何异议。渡边淳点头,高兴地问宁致远:“先生如何称呼?”


“Titan。”宁致远也笑一笑,报出了这个光彩照人,当年让安逸尘一瞬间就沦陷了的名字。


渡边淳是个很活泼的人,他很大声地和安逸尘宁致远讲日本本土的笑话,尽管宁致远一点都不觉得可笑,可是看着渡边兴高采烈的样子,倒也不好意思打断他。他们坐了一会儿,渡边淳开始跃跃欲试:“逸尘君,你还记不记得,我当年就想和你好好比试一场剑术,是你不答应。今天机会难得,我们比试一场怎么样,过了今天,恐怕我们也没有什么机会再见了。”


安逸尘略略思考了一下,点头:“来吧。”


宁致远眼睁睁看着他们站到了道馆的中央。有人送上剑术比试时的护具和木剑,安逸尘取了木剑,笑了:“这护具就算了吧,有剑就够了。”


渡边淳穿好护具:“对不起逸尘君,着装是我们日本剑道的规矩,我不得不穿。”安逸尘点头示意无碍,宁致远在一旁闲闲抱起了胳膊,靠在一根柱子旁,笑吟吟看着安逸尘。


渡边淳鞠躬,安逸尘也鞠躬。两人各自退后,渡边淳双手握住木剑,安逸尘单手执剑,剑尖点地。渡边淳毫不犹豫上前,正劈。木剑带着钝风呼啸,直扑安逸尘门面。安逸尘再退,疾退。擦着剑侧身,然后反手上挑。木剑从不可思议的方向窜出去击打在渡边淳的腹部。安逸尘转身的瞬间与渡边淳换了位置,他还是站着,单手执剑,剑尖点地。


腹部,有效的击打部位。宁致远挑眉。


安逸尘毫不犹豫抬手,木剑直直刺出去,两柄木剑发出乒乒乓乓的击打声,匆匆几个来回“咔嚓”一声,安逸尘手中的木剑狠狠折断在一只被砍的小茶几上,安逸尘皱眉,起身退。渡边大喜,抽身直追。安逸尘往前逃了半路,却在一瞬间旋身,手中的木剑刹眼就横在了渡边淳的咽喉。


宁致远站直了身子。他听到安逸尘带着笑的声音:“渡边君,承让了。”


渡边摘下面①和甲手②,抹了一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,怔了怔,最后也笑了。“逸尘君,我早该知道结果。”


当年安逸尘在搏击课上一直都是第一,渡边去找他讨教,还想和他比剑术。可是安逸尘就说了一句话:没什么好比的,我们中国武术是你们日本剑道的祖宗。因为这句话渡边还差点和安逸尘打起来,至于后来怎么样,他们两个恐怕都已经忘记了。


安逸尘仍是笑,可是他却朝着宁致远的方向看过来了,眉梢眼角皆是笑意,他冲着宁致远轻轻挑了挑眉毛,他的黑衬衣,他的窄腰,他的肩膀,他的嘴角,他看着英俊极了。


这家伙在炫耀。宁致远胸中了然,可是却管不住自己的笑,他的嘴角翘起来,翘出一个可爱的弧。


宁致远和安逸尘在傍晚的时候告别渡边。渡边淳在他们走之前,郑重地和他们鞠躬道歉:“对不起,我们国家有些人,对你们国家做了很多的错事。”安逸尘受了他的一躬,“这不是你的错,道歉的也不该是你。但是我愿意代我的同胞接受你这个和平人士的歉意。”他眉目冷峻,一只手揽着宁致远,“而且,渡边君,这不是错事,这是罪行。对于我们而言,这是不用血洗不清的屈辱,我们中国,有个成语,叫做‘罄竹难书’。日本法西斯在中国犯下的罪行,罄竹难书。


“这是烂账,迟早要一笔一笔讨回来的。”安逸尘与渡边淳握手,“你是个值得尊敬的朋友,你反战的行动我在国内略有耳闻,逸尘在此谢过。”


宁致远一直在他身边静默,只是最后离开的时候对渡边笑了一笑。


渡边淳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居然莫名其妙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相配的人。




安逸尘和宁致远慢慢行走在京都著名的樱花大道上,深秋的樱花大道别有风味,有枯黄了的叶子打着旋落到地上来,地上的叶子们再为路织一条温软的毯子,一直铺到底去。走了一小段,宁致远耍赖不肯走了,他们就寻了个草坪坐着。安逸尘从背后搂住宁致远,把下巴也搁在他的肩膀上。


两个人不过略略坐了一下,宁致远就小小打了个喷嚏,安逸尘立刻去紧他的大衣:“感冒了?唉我不该带你就这么出来,应该加一件衣服。”


宁致远揉眼睛。


安逸尘去看一眼,发现他的眼睛又变得通红。这么多年了他这眼睛还是没好。安逸尘私心里想着,等到了德国一定要带他去看看眼科的权威专家。可眼下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,安逸尘只能把宁致远摁倒在自己腿上,给他点眼药水。宁致远一下子翻起来,跳到一边讨饶:“不行不行,我最怕这个,不行!我说安逸尘,你真是够神奇,你还随身带着眼药水?”安逸尘也站起来一把捞住他,拽回来:“眼药水当然不是带给我自己的。不点?由不得你,眼睛和兔子一样。等到了德国,我要好好治治你。”宁致远只好撒娇:“别,我最怕动我这眼睛。我就是累了,你看,以前不是好好的?”


安逸尘看他实在害怕,态度也软化了下来。他重新坐下,拍拍自己的腿:“过来。”


宁致远靠过去,一扑,重新枕在了安逸尘腿上,舒服地伸个懒腰。安逸尘的手触到他白皙的脖颈,忽然严肃道:“Titan。”宁致远被他叫懵了,瞪大眼睛道:“啊?”


他的眼睛一睁大,一滴眼药水就“叮咚”一下,滴到他通红的眼睛里去了。宁致远猛地闭上眼,用手去捂,嘴里道:“好你个安逸尘,你耍诈!”安逸尘抓住他的手,不给他捂,只是低下头去吻一吻他不知弥漫着泪水还是眼药水的眼睫,低声笑:“兵不厌诈。”说着,再吻一下:“滴了眼药水舒服一点,你忍忍。”宁致远含含糊糊应了一声,顺着安逸尘的腿一滚,靠到他身上去了。安逸尘接住他,笑个不住。


在日本呆了不过短短一天,第二天他们就转机去了德国。


他们下了飞机晃到大酒店去,办了手续拎了行李去休息。原本宁致远一下飞机就念叨着想去科隆大教堂,但旅途奔波劳碌,安逸尘怕他扛不住,无奈地连哄带骗押着他先去了酒店。


宁致远洗澡的时候,安逸尘打了个电话给他的授业恩师Dr. Helmut Brammer,向他问了好,并且明确表示希望老师能为他联系座下最好的眼科专家。等挂了电话宁致远也洗完澡出来了。他的头发湿漉漉的,白色的浴巾围在他的腰上,他虽然瘦,但是身上有着流畅健康的肌肉线条,他看起来是迷人的。


安逸尘只好拎起自己随手正在收拾的衬衫走过去,一下子把他裹起来,闷声道:“穿上。”


宁致远扯住衣服,抬头看了一眼安逸尘,笑了:“穿衣服干嘛?”安逸尘扭了他的下巴去看他的嘴唇,问他:“不想穿?”宁致远只好把衣服扣起来,低低叹了口气,看着安逸尘进了浴室。


自从他们到了延安,再到日本,再到德国;这么久的时间,安逸尘……他不知道是怎么了。宁致远咬着嘴唇悄悄抬头去看浴室的门,里面传来沙沙的水声,暖暖的灯光打在磨砂玻璃上,他能看到安逸尘的影子投在上面,真实而暧昧。安逸尘立体的五官,有力的双臂,修长的双腿,一一出现在宁致远的脑海里,他心烦一般把自己卷进被子里:安逸尘,你就一点点都不想要我?


安逸尘在浴室里冲冷水。现在呆在外面的就是宁致远,他失而复得的宁致远,视若珍宝的宁致远。怎么可能不想要他,可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直到现在还如坠迷雾。致远,可以亲近他吗?可以占有他吗?会不会一用力,他就不见了,等自己醒来,就会发现这是一场凄惨的梦?


别碰他,先不要碰他。安逸尘把冷水调成大档,使劲去压住自己的冲动和欲望。


等他从浴室出来,却看见宁致远穿戴得整整齐齐,正对着镜子打领带。宁致远听到声响,转过头,跳到他身边来:“你帮我个忙,我实在是搞不定这领带,洛克上校刚刚打电话来,说请我们去吃晚饭。”


安逸尘伸手慢慢帮他把领带系好,然后也去穿衣服。宁致远觉得他怪怪的,可是也没多想什么,又站到镜子前面去,把领带正了正,满意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。


洛克上校说会派车来接他们,所以宁致远在等待的时候有点无聊。安逸尘看他有点郁郁寡欢,略略思考一下,就带着他下了楼。


“去哪里?”宁致远问。


“去玩玩。”安逸尘对他笑。


他们下榻的酒店设有常规赌场,富丽堂皇,灯火璀璨,一看就只能是有钱人的消遣之地。




24点牌桌上的几个人看到一个年轻人的时候,觉得有点惊讶。他是个典型的东方人,在高鼻梁白皮肤蓝眼睛的德国人群里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可是他又绝对是符合他们的审美的,他穿着一套铁灰色的小西装,连领带都是铁灰色,可是偏偏他的黑眼睛看起来那么好看。朝气蓬勃的样子让人羡慕。


“介意吗?”他不请自来坐下的时候,笑了一个。一枚精致的袖扣折射出亮眼的光芒。


几个人对视一眼,看着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身后默默站了另一个男人。他手中有一顶礼帽,脖子上有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,衬着他黑色的西装,让他看起来温柔又冷峻,沉默又锋利。可是他偏偏静静出现在了那个年轻的男人身后。


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。


荷官重新洗牌,问几个人:“先生们,谁做庄?”


不知道见了什么鬼,这个年轻人的手气好到不行。他面前堆起了一摞一摞的筹码,很快就堆得老高。24点不仅仅是简单的赌博,它更是一款智力游戏。年轻人玩到最后,无聊了。他转头去问他身后的男人:“没劲透了是不是?”男人点头:“嗯。”年轻人转过头来,问赌桌上的几个人:“先生们,简单一点,赌大小怎么样?”他的笑容单纯明媚,“这个,凭运气就好了是不是?”他虽然是黄皮肤,可是却说一口流利优美的德语,他说完话尾音就会微微翘起来,像是商量一样却又无可商量的语气,让赌桌上的几个人都闷闷的。


输得太多了。


年轻人眨了眨眼,似乎了解了他们的难处。他再次回头,问身后的男人:“咱们缺不缺钱?”那个男人温和地笑了,宠溺一般:“不。”


年轻人点头,一抬手,把他面前的筹码全部推了出去。五颜六色的筹码散了一桌子。一个红色的筹码代表的是200美元,绿色的代表500美元,蓝色和黄色分别代表300和700美元。他面前堆了无数的财富,可是他毫不在意地扔了出去


“一局定胜负,怎么样?”


荷官换上骰子。没有人能在这么多的钱面前不动心,可是这个年轻人他仿佛是不在意的。他把骰子丢出去,骰子转了几圈,居然只出了一个2点,4点,1点。


“哎?安逸尘,输了。”他转头去看身后的男人,用了另一种语言,没有人能听懂。


“谁说的。”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缓缓笑了,抬起手,他的手上是一枚红色筹码,“我们还有本。”


“你真是太棒了,”年轻男人赞叹,“Ich liebe dich!”


赌桌上的几个人大惊失色:如果这句“爱你”只是感叹,那么问题不大,可是瞎子都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眼中的仰慕与热爱了,那是非恋人之间不会出现的眼神。这是犯法的。可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撑住他的肩膀,把那一枚筹码压到赌桌上,干脆道:“Liebe dich auch.”


好运又来了,筹码渐渐又堆在了年轻人面前,高高一摞。


年轻人刚刚丢出一个“豹子”③来,就有人恭恭敬敬来传话了:“先生,洛克马丁先生的电话,说他的车马上到酒店门口。”


年轻人身后的男人礼貌地道谢,年轻人站起来,再一次把那些筹码推倒,在一片清脆的哗啦声里,他毫不留恋地笑了:“就当交了个朋友吧,先生们。”


他在一片目瞪口呆里转身靠到那个男人身边去,笑吟吟地去拉他的围巾。那个男人任由他拉着,伸出手扶他的腰。


“安逸尘,你说我要把你的家当败光了,你怎么办?”


“你不会,输了再赢回去,你杀得一手好回马枪。”


“哈哈哈,”宁致远开心极了,“这你都能发现?那你呢,你和渡边淳比剑的时候,怎么赢的他,最后一招不是也叫回马枪?”


安逸尘只能在夜色里搂紧他,他们站在酒店门口等车,宁致远冻得直打哆嗦。怎么摊上个这么怕冷的冤家。安逸尘摘围巾,给宁致远围上:“说了让你戴围巾,你不听话。”宁致远把下巴埋进围巾里,去闻一闻安逸尘身上淡淡的清新的味道:“安逸尘,有一句戏文,是怎么唱的来着,‘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’?”


安逸尘听他问得殷切,只好低声唱: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, 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。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,算就了汉家的业鼎足三分。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, 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。”


宁致远目光幽幽望着他:“我算不算个知音的人?”


安逸尘看着远处渐渐靠近的车灯,继续唱:“你才是那个命里归来命里有,你是千年难遇知音人。”你是命运的回马枪,是它对我这一生,最好最温柔的馈赠。如此突然,如此慷慨。


宁致远听到一句“知音人”,开心了。他任由安逸尘拉着他,站在了洛克上校面前。


“上校,好久不见。”


是夜,灯火阑珊。




注释:


①面(MEN):保护头、喉、肩


②甲手(KOTE):保护手背、拳头


③骰子同时掷出三个六,是很难得的大赢面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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